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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生活之中

几个月前的一个傍晚,我读完一本书,想写点什么。于是我走出学校,在小路上仔细思索,和AI讨论。几天后,我坐在屏幕面前,仍然感到艰难。面对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,我心想:这又是一个策划中的半成品。

写作总是我的困境,我不擅长仔细构思一篇文章。于我而言,如果没有感情奔涌,没有那种近乎忘我的状态,写作便只是一种折磨。我的长篇大论,大多只存在于两个地方:一是日记,二是书信。

我似乎只会写我自己,以各种形式表达我对“我”的理解:我的疑惑,我的思考,我的看法。当我想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,文字就像水滴从山间渗出,渐渐汇聚成溪流,一切自然发生,不需要提前决定它应该流向哪里。

然而,当我有意识地想写一篇“文章”,一切便开始混乱。我总会不自觉地用力,却又找不到思路,最后只剩下杂乱跳脱的措辞和一团纠缠不清的念头,就像现在这样。

“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。”我对生活的认识,似乎也和写作一样,总是由激情主导。

当激情、爱,或者某种难以形容的生命力到来时,我的脚步仿佛变得轻盈,双眼也变得明亮。世界一切都是圆满的,爱与快乐仿若永恒。失去是快乐,因为只有失去,得到才成为可能;贫乏也是快乐,因为贫乏使满足得以发生。有是快乐,无也是快乐。

在这样的时刻,我不会追问自己为什么要生活,也不会反复衡量某个选择是否正确。我的选择就是生活本身,而生活本身已经足够。

可是,这种感觉总是难以持续。

也许它曾经真实,但它首先只是一种感觉。它到来的时候,我几乎相信它就是永恒;它离开以后,又像从未存在过。因此,我只能用“激情”来形容它。它如露亦如电,也如梦幻泡影。

当圆满破裂,痛楚便猛然来袭。痛楚仍然是圆满的一部分。

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。就像冷与热,看似彼此相反,却只是同一种感受在不同方向上的延伸;失去与得到、贫乏与满足、痛苦与快乐,也并不总有一道清晰的界线。

当然,这也可能只是我固守着某种熟悉的生活方式。我也说不准。

总而言之,作为存在本身,生活似乎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。因为苦与乐都从自身生发。精神暂时不再与世界对立,而是融入其中。这或许算是一种审美的生活:像置身于音乐会或狂欢节,人们不追问音乐的目的,只是随着它流动。

然而,有统一,便会有分离。

一旦分离,世界里便有了你和我。有了“我”,人便开始追问:我是谁?我的目的是什么?

我想这些问题或许没有一个预先存在的答案。我们只是被置于这个世界之中。当我们能够感知世界时,一切早已开始。我们只知道自己存在着,随后与世界不断互动,互动出一段被称为“时间”的轨迹。

在这段互动里,事物慢慢被赋予各种确定性。(五千年文明史,不过六十余个完整人生首尾相接。所谓漫长的历史,也只是一群短暂的人,将未完成的世界依次交到彼此手中。)

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堆砌出世界的模样。我总要了解、明白,并认同其中的一些说明性的建构。这样我才能有自我经验的平台。

但是另一些呢?那些被建造出来、却被当作绝对真实的目标,那些规定性的故事,我也要相信吗?

尤其是加诸生命进程之上的各种刻度:进度、阶段、期限、年龄、规划和成功。它们不再只是帮助我们开展生活,而是开始规定生活。生命仿佛是一张早已制好的表格,每一个阶段都有必须填入的答案。

我讨厌延宕的生活。不确定的时间本来就是生活本身,却仿佛变成了明天可利用的资源。我总有一种错觉:我可以,我也要控制和支配它。然而我注定要踏上一条没有终点的路,一条走向成功和明天的路。直到停在一个名为死亡的路口——或许下一步,或许两步,又或者三四五步。然后回头看,我得到了我想要的,又或许没有。

好吧,我不知道为什么又讲到时间上去了,或许是那本书的缘故。

那么,我究竟应该如何生活呢?

我已经在生活之中了。

那么,我究竟如何开始写作呢?

手中的笔已经开始了。

明天我会忘记,今天我已经知道,后天我还会想起。现在就是这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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